6 月 27 日，由翁子光执导、刘青云主演的电影《爸爸》在内地上映。影片启发自 2010 年轰动一时的中国香港荃湾享和街弑亲案，讲述的是"留下来的人怎么活"的故事。
围绕《爸爸》，一直被探讨的问题是：寻找悲剧发生的原因，到底重不重要？答案是：非常重要。唯有找出原因并接受它，对爸爸和儿子来说才算公平。"要尊重事实，对病有敬畏，对无常有敬畏。"导演翁子光说。
作者 | 王中中编辑 | 桃子酱题图 | 《爸爸》
2025 年 4 月 27 日，刘青云凭借《爸爸》第四度获得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男主角奖。与此同时，他以高达 18 次提名，成为金像奖史上提名次数最多的男演员。
金像奖颁奖那天，正好是刘青云主演的第一部电影《听不见的说话》40 年前开拍的日子，那一年，刘青云 21 岁。走入大银幕 40 年来，刘青云的经典角色多不胜数。翁子光很喜欢刘青云在《夺命金》中饰演的"三脚豹"："他的角色总带点神经质，好似每次都带着观众重新认识一个人那样，非常有意思。"
据说，翁子光找刘青云合作《爸爸》的契机，并不受刘青云此前饰演的角色影响，而是出于一个传世老梗——"买菜市民刘先生"。
2016 年春节期间，刘青云独自去菜市场买鸡，并在现场接受了电视台的随机街访。不知道故意还是不小心，记者竟然没有认出影帝，新闻播出时，刘青云被称为"市民刘先生"。
这个说法当然是假的。翁子光也不避讳这一点，笑着辟谣："因为这样说比较幽默，大家也容易理解。"
《爸爸》上映前，也经常引发一些误解。比如，它是不是翁子光的又一部奇案片？继执导《踏血寻梅》、监制《正义回廊》后，同样启发自真实案件的《爸爸》，会是翁子光的"奇案三部曲"收官之作吗？
但真正看过电影的人会发现，这一切跟《爸爸》没有关系。奇案是一个伪命题，《爸爸》讲的，是一个妻女被精神分裂的儿子杀害后，独自面对废墟、重建生活的普通父亲。"拍电影最重要是出于什么心态。我拍《爸爸》，其一，希望大家关注精神疾病，特别是关注病人家属；其二，我相信一件事，叫‘救赎’。"梳理故事的过程，某种程度上，可以让其他同样经历悲剧的人疗愈、释怀。
翁子光从一开始就做了选择。他要拍的是一个人如何化解命运无常，即使再沉痛都要撑下去。
（图 /《爸爸》）
一场被打乱的梦
刘青云第一次看《爸爸》成片时，感觉自己珍藏在脑海多年的相簿被别人动过了，甚至还有点无措的恼气。"相簿里的照片顺序都变得乱糟糟的，究竟是谁那么大胆，敢乱碰我的东西？"
组成一本相簿的独家记忆，应该是私密且隐秘的。但冷静下来之后，他开始理解导演的意图。"这毕竟是一部电影，自己的记忆当然和电影不一样。慢慢看下去会发觉，电影剪辑用另一种方法，补全了我的表达。
"
这种感觉是怎么来的？刘青云说不清楚，但翁子光知道答案。一个寻常午后，两人第一次碰面聊剧本，刘青云的状态，让翁子光觉得他已经入戏了。"他张嘴就说，‘我们不要拍一个呼天抢地的爸爸’，好像剧本是属于他的，他还主动向我解释。"
《爸爸》的剧本是刘青云在电影开拍前阅读次数最多的剧本，也可能是他唯一会看这么多次的剧本，将来大概也不会再有这样的剧本。以至于，他第一次到片场，恍惚间就像踏入一场梦。翁子光说："因为他真的看过太多次剧本了，每天都想着那些场景究竟是什么样的，所以当他一走进去就会恍然：原来如此。"
翁子光很理解刘青云。梦，浓缩了一个人对世界的诸多看法和感受，当人踏入一个承载着这些浓缩思维的现实空间，思绪会猝不及防地汹涌而来。那个空间里的一切——墙角的霉斑、地板的裂缝、窗台上积了灰的旧物，都在无声地告诉刘青云：这里曾经有人生活过，发生过很多故事。
翁子光不喜欢搭景，不喜欢厂棚，甚至有点"幽闭恐惧症"，他需要的是有人真真切切生活过的痕迹。油烟重的厨房会被熏黄，旧屋地板在长期走动下有些地方被踩烂了，潮湿天气带来霉斑，沙发被家里养的猫抓破 …… 布景时，灯光师问要不要添一盏灯作为固定光源，翁子光婉拒了这个提议。在他看来，日出日落、晴天暴雨，只需如实拍下来就好，不要企图去控制很多东西。
就像《爸爸》的剧本，翁子光写了很长时间——准确地说，从他受其他导演委托开始动笔写剧本，到决定留下剧本亲自拍摄，跨越了将近 12 年。奇妙的是，剧本初版和最终拍摄版差别并不大。中间那些年，翁子光也曾觉得毕竟是多年前写的剧本，担心不够味道，想往里添油加醋一番，但真到拍摄时又都删减了，"反而还原了最早的版本"。
12 年兜兜转转，最后回到起点。这种宿命感，也像电影里那个在时光中穿梭的父亲一般。《爸爸》采用的是非线性叙事，"可以把戏里的爸爸看作一个时光穿越者，他在不同记忆片段和现实生活中不停跳跃"。翁子光说。
粤语有个词叫"跳掣"，形容人突然情绪崩溃、理智"断线"或行为反常，就像电路跳闸断电一样。《爸爸》里的刘青云，无论是情绪还是记忆，也时不时会"跳掣"。某种程度上，整部电影就像一台可以随时切换频道的电视，那些会触发某种机制的扳机无处不在。
翁子光把这些细节称作"情感密码"：木棉花、小猫三花、写给太太的信、旧相机、发黄的相簿 …… 这些东西像一把把锁，等着观众用自己的心去打开。但在所有这些密码里，最难解开的，是一场没有台词的戏。
《爸爸》里最难的一场戏，翁子光和刘青云不约而同地立刻选了出来。那是悲剧发生后，刘青云饰演的阮永年在房间里收拾亡妻和女儿的遗物。剧情用一句话就能概括：爸爸默然一人在女儿房间叠衣服。
没有人知道这场戏要怎么演。或者说，这不是能够被"演绎"的内容。演法可以有上百种，要表达激烈情绪更容易，但这实质上不应该是一场"戏"，而是更内在的东西。就像电影《大佛普拉斯》所表达的，虽然现在已经是太空时代，人们可以登上月球，却永远无法探索他人内心的宇宙。
"在事情发生的那刻，人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和行为。但情感最宝贵的地方就在于，人在事后会去回味和解释自己当初为何会那么做。"刘青云和翁子光最后呈现的，就是《爸爸》一直在做的——给观众提供一个空间，解释权则交给观众。
哆啦 A 梦与莎士比亚
刘青云在《爸爸》片场做得最多的一件事，就是控制自己不要哭出来。
"我真的每天都在和自己说，搞什么，为什么又要这样（哭）？"说好要诠释一个不会呼天抢地的父亲，但有些东西，越是自制，反而越容易失控。拍摄前，刘青云还担心太克制以至于情绪给得不够，结果一开机，却常常欲语泪先流。
哭的次数太多，多到片中饰演女儿厚恩的小演员熊诺颐会在休息时模仿他"哭"。"因为她整天在片场偷看我演戏，我阿囡（女儿）真的装得很像，相似程度高到难以置信。"每次提起小诺颐，刘青云都会像个真正老父亲一样，开心且骄傲地用"我女儿"称呼她："她演技真的很好，完全就是‘刘青云的女儿’"。
刘青云在《爸爸》片场做得第二多的事，是叮嘱一对"儿女"不要跑来跑去，免得受伤。片场的氛围，就像一个真正的四口之家。这种氛围跟刘青云以往拍摄的大片截然不同，那些大制作的片场就像"大将军带兵打仗，一将功成万骨枯，不能输的"，所有人都高度紧张，演员承受着巨大压力，"要非常大胆自信的演员，才能做到自由发挥"。
但《爸爸》的片场不是打仗，是过日子。"你看到他们（小演员）就会明白，他们在现场是很自由、轻松的。即使没有他们的戏份，他们也爱在一旁看大人演戏，（这样比较）有参与感。"刘青云觉得一个家庭也同样如此，如果父母过于严厉，对孩子动辄打骂，小朋友何来发挥空间？
或者说，《爸爸》不需要小朋友贡献多么高超、精湛的演技，而是需要他们松弛地投入，那是一种在日常生活中自然流露的、未经设计的真实感。
刘青云用《哈姆奈特》举例，它也是一个讲述丧子之痛的故事。他尤其喜欢饰演哈姆奈特的小演员雅各比 · 尤佩："你看他的样子，（他）一定是不会演戏的，但演出来的效果非常好。这说明有人引导得好，所以启发了孩子自己内心的发挥。"
刘青云认为《爸爸》和《哈姆奈特》的现场拍摄方式应该很相似，甚至可能是"一模一样"。"你可以看到小朋友们是真的在片场里玩起来，不是彩排出来的效果。这些就是我们想要的东西。"演戏这件事，关键不在于技术多纯熟，而在于真不真实。
（图 /《哈姆奈特》）
至于他本人，在《爸爸》里也"返璞归真"了一把，可以说是直接用回了当初在无线训练班时老师教的东西——真实地去观察、真切地去思考，并且真的去玩一玩，所有东西都要真实接触、体验。"当你后来真的投入进去，一步一步地去做，就会发现好多事情其实超乎自己想象，原来这样就可以了。"
感叹完"原来如此"，刘青云又修正了说法："当然，你认为的‘原来如此’也可能只是很小的一部分；或者，其实你根本不知道原来应该是什么模样；甚至，‘原来’是不存在的。"这句话说得有点绕，却恰好说中了表演的本质——没有标准答案，只有真实的此时此刻。
就像老生常谈的演员入戏、出戏的话题，对刘青云来说，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，那更多是为了让外界容易理解而创造的说法。他只相信一句话：如果你经常自问投入不投入，那就是不投入。"不需要想自己做得好不好，只要相信没有自己演不了的角色，那就这样做下去。更不存在走出角色，它（角色）已经和你的人生混在一起了，你又为什么要将它区分出来？"
刘青云拍完《爸爸》杀青戏的第二天，他主演的《谈判专家》就开机了。他甚至有点小怨念，"怎么这部戏（拍摄时间）这么短"，完全没有出戏的实感。就这样，他从爸爸阮永年无缝切换为谈判专家卓文伟。
《爸爸》里有一场戏，哥哥厚明故意捉弄妹妹厚恩，跟她说网络上流传这样一个"哆啦 A 梦的真实结局"——其实哆啦 A 梦根本不存在，那都是大雄自己的幻想。而刘青云和熊诺颐的最后一场对手戏，是幻想中还活着的女儿从厨房走出来，他们紧紧相拥。
这场拥抱戏拍了 4 次。刘青云跟熊诺颐讲戏："你直接走出来见到我，然后我们抱在一起，你放松演就行。通常来说，如果你抱着对方，她哭了，你会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微微震动。"回忆起这场戏，刘青云说直到导演喊"卡"，他放开妹妹，才发现对方在不自觉地流泪。
那一刻，刘青云感觉，他抱住了一只即将飞离的蝴蝶。
好电影是一面镜子
当下，要揣摩观众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电影，对很多电影人来说是一个难题。
参透大众喜欢什么很困难，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则相对容易。翁子光不喜欢"说明书式"电影，它们会告诉你"哦应该是这样的"；他也不想做那种试图操控观众情绪的导演，将观众的情绪固定在导演预设的轨道上。"我想让观众一起参与思考，自己去重组并理解整个故事究竟要说什么。"
翁子光对电影有一个朴素但坚定的理解："好的电影就像一面镜子，你在看的时候看到的东西，就是属于你自己的。"
在《爸爸》路演场，他们经常会觉得观众的反应很有意思。大家的看法很不一样，有些角度甚至是他们也没想到的，就像观众把这部电影变成了他们自己的故事。同理心，是连接电影和观众的桥梁。翁子光说，一个人如果有足够的想象力，就能够共情一个特定环境给予他的东西，而且，所有人都能达到同样的位置。
《爸爸》上映后，翁子光面临一个选择：要不要给作为电影原型的父亲看？这些年来，翁子光一直和弑亲案的父亲保持联系。他联系了对方，得到的回复是："翁导演，我祝你成功，但我觉得我从这件事里走出来了，就不看了。"
这句话让翁子光既震撼又安慰。"我走出来了"，用了这么长的时间，他终于走到了这里。翁子光不觉得遗憾，反而觉得这才是生活大于电影的最好证明。电影可以呈现悲伤、讨论无常，但只有生活本身，才能真正消化无常。
围绕《爸爸》，一直被探讨的问题是：寻找悲剧发生的原因，到底重不重要？
答案是：非常重要。翁子光和原型父亲达成的共识是——患病就是唯一的原因。"其实（原型）爸爸好想有一个原因，不是说他真的需要一个原因来说服自己，而是他觉得只有找出原因，他才可以和儿子一起分担这个责任。但（原因）是生病的话，要怎么分担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"
唯有找出原因并接受它，对爸爸和儿子来说才算公平。"要尊重事实，对病有敬畏，对无常有敬畏。"翁子光说。
接受现实无常，更会珍惜自己的幸运。对翁子光来说，能一直做适合自己的事情，拍自己想拍的戏，就是一种幸运。在这个张口"大数据"、闭嘴"算法模型"的时代，当所有人都面对浪潮，能不被轻易卷走，保留一个坚持做自己的空间，是很难得的。
"至少，你一定要清楚自己要做什么，其他人的意见仅供参考。不能因为别人对你说了什么，就放弃自己原本的想法。"这份来自翁子光的"仅供参考"的意见，可以浓缩为八个字——有则改之，无则加勉。
也可以像刘青云一样——"你知道的，我一直是个一意孤行的人。"
就像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，你有你的、我有我的方向。无论日后记得还是忘掉，都应该珍惜这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，以及在交会时曾互放的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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